送别母亲 [复制链接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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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线湖南游建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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家乡: 湖南株洲姚家坝

性别: 男

只看楼主倒序阅读使用道具楼主发表于: 09-01

万般预兆皆是缘，九十岁一场人间别

世间很多玄妙之事，是现代科学、世俗知识体系永远解释不通的。

今年上半年，我带着妻子自驾走三四五国道进藏，一路奔赴川西、甘南，想让她亲眼见一见雪山冰河、云天旷野的震撼风光。车行甘南，满目皆是连绵圣洁的雪山，妻子满心欢喜。我望着前路，告诉她再往三江源深处去，景致会更壮阔绝美。

旅途安然，风景万千，谁也没有料到，夜里我忽然做了一个无比清晰的梦。

梦里，年迈的母亲独自一人，步履从容，要去往早已过世六十六年的外婆家。我心头猛地一惊，深知阴阳殊途，立刻起身拼命去拦母亲。

可前路被一座宽大古朴的老屋牢牢挡住去路。屋里住着的，是母亲生前最要好的闺蜜，这位阿姨去年刚刚离世，我还亲自参加过她的葬礼。故人隔着小门招手，让我代为转交一些东西给母亲。

我心绪大乱，片刻耽搁，再奋力往前追赶时，母亲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路的尽头。

心头一阵空落与惶然，我骤然从梦中惊醒。

这一梦，层层皆是阴缘预兆：离世六十六年的外婆、去年刚走的母亲挚友，皆是隔世之人。母亲孤身赴往那边，我百般阻拦、万般追赶，终究迟了一步，无缘留住。

我不由得想起新冠疫情那一年，同样是母亲病重，我也做过一场无比灵验的梦。

彼时梦里，病重的母亲要乘船去往早已在二零一三年离世的父亲那边。我心里大慌，不顾一切上前阻拦，一遍遍劝说母亲回头。最终母亲听了我的话，转身下船，安然归家。

梦醒之后不过数日，原本危急的母亲，身体竟奇迹般渐渐好转，安然康复，顺利跨过了那一场生死大关。

一梦拦回生机，一梦目送别离。

两次梦境，何其相似，结局却天差地别。新冠那年，我拦得住母亲，是缘分未尽、阳寿未绝；甘南这一夜的梦，层层阻隔、步步落空，我终究没能追上，心底瞬间被巨大的忐忑与不安填满。

不敢心存侥幸，我和妻子再三商议，即便前路雪山盛景万千，也无心继续旅途。最终毅然折返，放弃进藏行程，匆匆归家。

归途途中，手机弹出妹妹的消息：她已备好一切，要接母亲进城，隆重为母亲庆祝九十岁大寿。

看到消息的那一刻，我心里又是一震。

多年前，我曾请易经师傅为母亲测算寿数，师傅早已叮嘱再三：母亲九十岁有一道生死大关，万万不可大办寿宴、惊动气运。

我谨记多年，从不敢僭越。可妹妹一片孝心，满心欢喜筹备寿礼，只为让高龄的母亲热闹开心一番。事已至此，我心知她本心纯孝，终究不忍泼冷水、阻拦她的一片心意，只能默然接受。

归家探望母亲，老人家精神出奇的好，眉目清爽、思维通透，头脑比平日还要清明数分。

也是这一次，一辈子守口如瓶的母亲，终于把家族尘封近百年的绝密往事，一一讲与我听。
她清晰告知，我的祖父游筱云，真实入党年份并非一九二二年，而是一九二一年；当年祖父在醴陵北乡秘密创建地下党组织、操盘湘东红色交通线的诸多隐秘往事，因时代纪律要求，一辈子严格保密，从未对外言说半分。

我满心诧异，轻声问母亲：尘封一辈子的秘密，为何如今不再隐瞒，尽数告知我们？

母亲只是淡淡一笑，默然不语。

那一刻我心底骤然发凉，隐隐生出最坏的预感：这或许，是母亲留给我们最后的交代、最后的嘱托。

寿宴如期举办，母亲安然度过九十岁生日，精神依旧康健明朗。

谁也未曾想到，生日刚过第七天，我远赴衡阳参加本家修谱会议之际，妹妹突然来电，说母亲突发感冒高烧，需要送医治疗。

我心头瞬间沉重无比，脱口叮嘱妹妹：老人年纪大了，一旦送进医院，恐怕就再也出不来了。你想好，是接回家我们贴身陪伴，还是执意送医？

妹妹担心病情加重，坚持送院治疗。

我即刻从衡阳连夜驱车狂奔，赶回医院。短短数日，世事天翻地覆。

第一天，母亲安置在普通病房；
第二天，直接转入重症病房；
第五天，进了ICU；
第七天，母亲深度昏迷，生命体征垂危，医院救护车将老人送回老家；
第八天，操劳一生、善良一生的母亲，安然离世。

世事无常，一语成谶。
我常常暗自懊悔、耿耿于怀。母亲档案当年被小写两岁，真实寿数早已踏入关口。若是当初没有大办九十岁寿宴，不惊动天命、不扰动气场，母亲或许真的能再平安陪伴我们两年。

每每自责难过，妻子总会宽慰我：不要因此心生执念，更不要让妹妹背负一辈子的心理负担。妹妹办寿是纯孝之心，无人有错，万般皆是命数天定。

我时常回想甘南那夜的梦，回想新冠那年截然不同的结局。

原来人生所有的预兆，从来都不是虚妄的幻觉，是天地冥冥之中，早已写好的定数。

能拦住的，是阳缘未尽；
拦不住的，是归途已定。

母亲走前，神志清明，卸下一辈子的保密重担，把家族最珍贵的红色家史、祖辈初心，悉数交付于我。

她带走了一生的风霜隐忍，留给我们满门的家风与念想。

人间九十载，倏忽一场离别。万般皆是天命，唯有思念，绵长无尽，岁岁不息。